[甜2][(伊恩+慧)x七海空]凱歌夜談【榮光線】(伊恩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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儘管過程相當不愉快,但我還是得回去跟休斯少校回報述職結果。作為一個軍人,就不該情緒化。只是我又要如何統整剛才的對談呢……休斯少校敏銳得很,有所隱瞞就必然會被拆穿。再加上現在走了一大段路所以心情有所平伏,但我完全沒有把握自己在少校面前能淡定地報告。
到底有甚麼辦法能暪過休斯少校……我放眼望去,王都比起一年前多了不少南國商品。有一些是戰利品,也有一些是南方戰線早期投誠的商戶,我們將他們安置在戰線後方並確保他們安全,倒是沒想到現在已經將生意拓展至王都。
「哦哦,小姑娘!過來看看吧,這是南國的咖啡豆!」可能是見我一個人落單,神情又茫然若失的樣子,所以就算我穿著軍裝,路邊小攤的阿姨還是勇於向我下手。
雖然我知道現在自己看起來就像是肥羊,但我還是忍不住湊上去。說真的,我對選擇咖啡豆完全沒有概念,聽阿姨在天花龍鳳說起各個產地的咖啡豆特色時,我只記得「好像有在行軍路線上經過」。
「再不然,真的選不下手的話,要試試看混豆嗎?」
「混豆……?」
聽到陌生的詞彙讓更無所適從。聽下來大概就是將不同產地的咖啡豆混和在一起,這樣就能調配獨特的口味,出來的口感也更具層次。雖然我不喝咖啡,但這樣子我也聽得有點心動。
聽說休斯少校很喜歡喝咖啡,既然都要見他,那就買一些過去,當作是這一年關照的禮物?結果我就耳根軟買了一小袋。
來到休斯少校房門前,我再深吸一口氣,將握在左手中的紙袋收在身後,右手輕輕叩敲木門。
聽到熟悉的聲音後我推門便進,休斯少校果然有一堆公文需要處理。休斯少校有一點近視,上戰場的時候還可以,但批閱公文時不戴上眼鏡,不消一會便會頭暈眼花。
「七海少尉,前來回報述職概要。」
「不用了,他多半已經把報告都看完,然後批評我太慢過去或狂妄自大。」他果然是知道結果才來叫我代他述職的!可惡,我感覺自己被兩個掌管權力的人玩弄於股掌中!不過就結果而言還好,少校已經自行總結了成果,我就不需要編造拙劣的謊言掩飾。
「身後放了甚麼?」少校的目光投放到我身後,我神經又再度緊繃起來。雖然買下來了,但我卻沒想好該如何給他。
「……是咖啡豆,想慰勞辛苦的少校。」等等不對,慰勞是上級對下級的用詞。「啊,不是,是……是……」糟了,我真該先組織好自己要說的話才過來的!
「夠了,我知道妳要說什麼。」看少校的神色看了一年有多,我相信他是真的沒有生氣。但我現在只覺無比尷尬,反正我的職務已經完成,可以功成身退了。
我將咖啡豆放在桌上最邊角,「那麼,下官告——」
「你有喝過咖啡嗎?」
我就知道不可能這麼順利!少校怎麼可能會讀懂我想要逃離這個空間的心!
「在軍營有喝過代用咖啡,但即磨咖啡沒喝過。」只喝過一次,那次我見幾個士兵在分一包可疑的物件,過去查探才知道他們再喝自己帶來的代用咖啡粉。
「少尉,見是你我才給一點給你——我自己存下來的也不多,得省著點。」每個人都只在杯中放了一匙左右份量的粉,然後大量兌水。我喝了一口,淡淡的,喝不出個所以。
「那不算咖啡。」少校展露輕微的不悅。「那只是有點苦味的泥水。」
「呃……是啊……」氣氛更尷尬了。我怕會說錯更多的話,但又覺得這個時間點說要離開感覺更怪異,只能繼續留在原地。
少校這時停下工作,將邊上的咖啡豆拿到面前開封並檢視。我緊緊地瞪著他,深怕再出甚麼問題。
「七海,你買了多少錢?」我回了大概的金額後,他微微頜首。「嗯,合理。」合理?甚麼回事?有甚麼不合理的地方嗎?
「咖啡豆的價格差異非常大,除了有用劣等豆混充成高級貨外,也有主張混豆但全是劣等豆的狀況。雖然妳買貴了,但不算被坑太多。」
「少校,你一看就知道!」我剛剛在攤檔前聽了很久都搞不清楚的東西,少校竟然看一看就解析透徹。
「主要是靠氣味。這種豆比較好辨認,是我剛喝咖啡時的入門款。」
我這才注意到一件事。休斯少校望族出身,一定喝慣貴價貨。我送的怎麼也不會比他慣常喝的高級吧?
「啊哈哈——我穿著軍服,我想怎麼樣也不敢騙軍人吧——」
「七海,你滿臉都寫著『蠢』。你該慶幸對方是老實人。」是,少校你說是甚麼就甚麼。阿姨,真的非常感激你沒騙我,不然我現在就是拿著劣質貨來找少校。
「其實也有不少人是看準軍官來騙的,畢竟很多人像你一樣,穿了軍服就以為不會被騙。」無可反駁,難怪少校會說我蠢。
「人的認知是有極限的,不懂裝懂是最愚蠢的。」
「所以……少校是覺得我不懂咖啡,卻去買咖啡作禮物不妥嗎?」我戰戰競競地問少校,我心中的悔意又再多了幾分。
「不,不是指妳,是指那些在聚會上拿出劣等貨,還沾沾自喜的說自己買到寶的人。」這個我好像有聽說過,有些管家會把雇主家中的日用品偷偷換成次貨,自己吃掉當中的差價。不過這對我而言顯而是個不切實際的煩惱。
「那……少校有揭穿他嗎?」
「沒有,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我分得出來。不是會被當成品質鑑別儀,就是會一直拿東西來測試你,非常無聊。」少校肯定是想起不好的記憶,不然絕對不會一臉厭惡。
不過有關少校的味覺,軍中的人都說過,少校雖然是惡魔,但就伙食而言,這支部隊絕對是天堂。我敢說,我經過這一年後,除了各種行軍知識外,我煮水煮馬鈴薯的功力絕對是整個帝國軍中的前段班!我在軍校就讀的時候,我完全沒想過我會被我頂頭上官嫌棄我的水煮馬鈴薯!休斯少校那時板著臉,說我的馬鈴薯可以砸穿敵人的頭盔!
「別談他們了。難得有包不錯的豆子,留下來喝一杯吧?」
「下官知道——等等,少校,這——」
明明是我送他咖啡,結果反過來他留我喝咖啡,這不是倒過來了嗎?
「沒什麼好奇怪的,比起讓妳繼續亂買自己不懂的豆子,不如讓妳記住好的咖啡的味道。」是,我相信我將來有更多亂買咖啡豆的經歷,少校正在斷絕這樣的悲劇。
「擔心睡不著?」
「睡不著也沒問題,等等我也會留一段時間整理論文的資料。只是少校……這……這跟你平常喝慣的品質有差別吧?」
「七海,我不會把難吃的東西放進口裡。」少校這樣說的話,我再推卻就顯得過份了。而且我沒有磨豆機,就算我之後回頭再買咖啡豆也得物無所用。就當成是一起意外的驚喜吧。
我突然覺得剛才的緊張和懊惱一掃而空。對,如果是熟悉咖啡的少校也覺得可以喝的話,那我第一次的即磨咖啡體驗肯定是完美的!
少校把他專用的磨豆機拿來,並熟練地將豆裝入並磨成粉狀。爾後他再拿出一套工具,讓我不得感嘆,難怪少校不當代用咖啡是咖啡,單是排場就差得遠了。不過以少校的個性而言,他肯定會說器材是只是其中一環,重要的是出來的成品。
「少校,這些工具是怎麼用的?」我沒想過今天又能從少校身上學到新知識,今天我聽攤販介紹就已經心動,在想自己也要試試看。
跟少校有同樣的習慣,不壞。
少校一件件器材向我介紹,與此同時也在解說步驟。我恨我手上沒有紙筆作記錄,但我相信自己的記憶力,畢竟我現在可是充滿熱誠的狀態!
「……總之,按照流速、方向和溫度等要素,都會影響成品的味道。一切看沖泡者的技巧。就算配方和沖泡者一樣,出來的成品也可能出現不同的口感。要能夠掌握住沖泡的技巧可不容易,但有能力之後,就能依照自己的喜好去調整咖啡的味道。這就是手沖咖啡的特別之處,每一杯咖啡都值得期待。」我把剛才的要點一一記下,更是期待少校口中的獨特風味。每一杯都是特別的……這讓我更期待了!
「我只試範一次,看好了。」少校將兩個大小沙漏反過來,並迅速拿起手沖壺。熱水自細小的壺嘴流中,與濾紙中的咖啡粉呈垂直狀態。在小沙漏倒時完成之前的狀態是悶蒸,讓水跟咖啡粉接觸,排出咖啡裡的氣體,這樣才能溶解出咖啡的芳香物質與油脂。
而小沙漏流沙完結的時候就可以進入下一步。在咖啡粉的中間用水柱打轉,範圍大約是一個銀幣大小。因為壺中的水是按比例倒入的,所以理想是大沙漏的沙和壺裡的水在同一時間流盡。
「好了,你試試。」分秒不差。水柱和流沙同步終止,讓我不得不感嘆少校果然凡事完美。少校將沖好的咖啡裝進杯中,我接過後急不及待想喝,卻被制止了。
「慢著,氣味也是咖啡的重點之一。溫度不同,它散發出來的氣味也會不同。先熟悉了它現在的香味,再淺嚐一口,去感受嘴裡的氣味。」我聽他的話吸索一口香氣,已經感受到跟代用咖啡不同。代用咖啡的氣味有種壓抑的苦悶感,而現在我得到的是有點張揚卻不剌鼻香氣。我再淺嚐一口——不是那種淡薄的死板澀苦,而是不讓人反感的微苦,再湧入果香。
「少校……我終於明白了,代用咖啡真的不是咖啡。」試過好咖啡的就再也回不去,原來是真的。我忍不住一口接一口,將這份醇香全數接收。
「少校,這真的很好喝!我想我可能以後會習慣天天喝咖啡!」在我將最後一滴也灌下時,我總算滿足地放下杯子。看來我真的完全敗給誘惑了!
「那也得你學會怎麼泡咖啡。別以為我每次都有心情多煮一杯。」少校雖然跟平常一樣還是板著臉,但我總覺得現在的他沒軍營中那麼恐怖。雖然這樣說有點不可思議,但我沒由來地覺得少校可能是被誇獎了所以心情很好。
「沒問題,看我的!」我興致來了!休斯少校幫我整理面前的工具,重新安上新的濾紙和咖啡粉,我則是接過手沖壺,注入剛好份量的熱水。
我提起壺在桌前就位,在腦中演練流程後便反少校投以眼神示意。他將兩個沙漏翻轉宣示開始。我學他的模樣傾斜壺並打濕咖啡粉,這才發現這不好控制,完全在考驗手和精神定力。我視線在沙漏和水柱跟來回轉移,深怕自己錯過切換模式的時機,但又無法同時控制水柱。
最後我當然是失控,熱水用光的時候還剩三分之一的流沙在上層。我只能認命地中止自己第一次的手沖咖啡體驗,並將自己失敗品裝在咖啡杯裡。原本想要默默全部喝下,我想應該也差不到哪裡去。結果少校竟然一手搶過,直接嘗了一口,然後一臉不滿地看著我。
「酸了。雖說淺培的豆子本來就偏酸,但與其說你泡了咖啡,我更懷疑你榨了檸檬。」
「少校,這哪裡酸了!明明是同一種咖啡豆和比例,怎麼可能差那麼遠!」我把他手中的咖啡杯搶回去,急不及待地試喝一口,然後組織語言反駁他。然而——
「好酸。」彷彿第一杯迎舌而來的果香全是謊言,這一杯只有酸味扎在舌頭。要不是目擊過程,我真的會以為少校偷偷換走成另一款咖啡豆給我泡。
「你太急了。咖啡粉中有氣體,當中的二氧化碳會產生酸味,還會阻絕水跟咖啡的接觸。剛才悶蒸的過程太快了,二氧化碳未來得及排出。」我聽少校指導,不甘心地點點頭,然後注意到更大的問題。
我們用的是同一個杯。這……這……
少校也顯然注意到這一點。他沒有指責我的搶劫行為,反而是一臉玩味的看著我,讓我更不好意思。
「少、少校為甚麼你只準備一個杯……」
「你怎麼會認為我房裡有第二個杯?」
對,完全不像。休斯少校這樣獨來獨往的人,絕對不會留人在他房間喝咖啡。
這個解釋讓我更混亂了。讓我陷入混亂的人正盤起雙手,眉頭略略挑起看我好戲。
「總、總之少校!我多練習幾次就行了!以後在王都的日子,少校的咖啡就由我包辦了!」我說完之後才思考我到底說了甚麼。我覺得自己瘋了,但要是這樣的話,就每一次泡的過程也能讓少校指導,這是進步的最佳方式。
「不要。」還是那樣熟悉的台詞,熟悉的皺眉,熟悉的斬釘截鐵。
「少校,你剛剛明明說了每一杯咖啡都是值得期待的!」所以我的還擊手段也跟過往一樣,死纏爛打就對了。
「前提是不酸。」
「少校!我多泡幾次就不會酸的了!這樣以後喝到的咖啡都是香甜的,這樣的條件超級吸引不是嗎?」
就這樣我們一來一往,最後少校還是一如往常,閉上眼無奈地長嘆一口氣,以一句「隨便你」來宣布投降。
「哼哼,少校你就等著我泡出完美的咖啡吧!」我開始盤算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再喝到少校泡的咖啡,又或是想像自己也能泡出同樣味道的咖啡之後,我每天的早上都能以一杯甘甜作為起點。
「你有哪次不是這樣。」少校這個樣子不是生氣也不是懊惱,而是象徵式的用言語表達不滿。不過想想看,我在軍中學到的神奇技能,全部都是纏著休斯少校學回來的。
「回想起來,第一次纏著少校要你教我東西,是出陣前的潘芙蕾吧?」
「對,那是我人生中吃過最糟糕的潘芙蕾。」
少校依然毫不留情,但我知道這是他表達溫柔的方式。
那時是去南方戰線前一個月的事情。我當時還在擔憂到底需要準備甚麼,於是便向舊同學打聽。然後打聽到各種情報,其中一項是要帶一些潘芙蕾。
潘芙蕾是一種硬蛋糕,中間夾有堅果、乾果、蜂蜜和香料。因為很結實的關系,所以軍隊也會帶上作為軍用甜點。《伊凡英雄譚》中的伊凡熱愛甜食,還會把自己製作的潘芙蕾帶上戰場分給同伴吃。既然這是容許的,那我絕對要自己嘗試製作潘芙蕾,並帶上戰場。
我當時興致勃勃地買齊材料,然後才驚覺自己沒有器材。在懊惱自己的衝動時,又在演習中出了小錯,事後被少校訓斥。
「抱歉,少校。是下官的錯,我會好好反省,並不會再犯同樣的錯。」
「七海少尉,你要知道作為軍官,你的一舉一動都被部下看在眼內。你得讓自己在任何狀態下也保持冷靜,理性地思考自己的行為。」少校將我犯的錯失一一指出,我只覺得無地自容。
「是,我以後不會衝動,我會冷靜地思考,不會再做蠢事——例如買了食材才發現自己沒有器材製作潘芙蕾。」
「甚麼潘芙蕾?」我原本只是想小聲嘀咕一聲恥笑自己,但我沒考慮到少校聽力好得可怕。只能將自己的蠢事完封不動地告知。
「……明天,將傍晚以後的時間空出來。」原本以為會被說無聊,但這樣的展開讓我更迷惘。我想,可能是少校直接給我安排地獄式特訓吧。
第二天黃昏時份,我按著他給我的地址,來到老街的一條小巷。約定地點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,少校在門外等我。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穿軍裝以外的服裝,白襯衣搭上馬甲和西褲,確是現在王都流行的樣式。倒是我還穿著軍裝。畢竟我沒有哪套衣服是可以拿出來的,錢我都用在節骨眼上,唯一的衝動就只有這批材料了。
「抱歉,少校,等很久了嗎?」
「……伊恩。現在不用叫軍銜。」話畢他便走入小屋中。我一時完全沒搞清楚狀態,只好跟著他進去。
點了燈之後,我才發現這裡是廚房。
「少校,這裡是……?」少校沒回話,只是默默盤起手瞪著我。我尋思一會,最後還是有點別扭地改口叫「伊恩」。
「休斯家的產業,這是我的烘焙坊——材料有帶來嗎?」他看我兩手空空的來,就知道答案了。
「抱歉少——伊恩,我不知道是要來烘焙坊,所以沒帶來。」我一聽還有點恍神,然後才回過神來知道是指潘芙蕾的材料。事實上是少校沒有告訴我今天的目的,所以我也不可以未知先卜。
「⋯⋯我的錯,我沒跟你說明清楚。」少校背向我準備現場中,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。但此時的少校跟平常不同,少了那份不容分說的決斷,總覺得可以和他親近。
「我還該叫你別穿軍服過來……那邊有圍裙,別弄髒軍服。」我順著他的意思取下圍裙穿上,倒是能將大部份布料擋住。相信只要小心一點,我今天離開這裡時應該也不會有特別大問題。
「少——伊恩,現在是準備要做潘芙蕾嗎?」我小心翼翼地再次確認,少校倒是皺起眉頭,反問我「還有甚麼可能性?」,所以我只能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機遇。
少校一步步說明制作過程,不變的是一絲不茍的態度,變化的是內容從繁重的公務變成烘焙甜點。
「——最後灑上糖霜便可完成。以上,有沒有問題?」
「沒有,少校!我覺得我現在就可以開……呃,我是說,伊恩。」聽到少校的問句就會很自然地切換回去軍中模式。我想少校現在我用不叫軍銜,是想將現在的他可以從軍人狀況抽離……吧?不過多想無益,現在我只要做好我的潘芙蕾就行了!這可是我首次製作甜點!
烘焙坊很大,現場也只有我們,足夠我跟少校同步進行製作。我跟著少校的動作在旁炒香堅果和製作醬料。這讓我更意外了,少校製作甜點的時候一板一眼,好像已經是多年的興趣一樣。換成昨天,我完全不能將他和甜食掛勾,畢竟跟惡魔軍官的形象差太遠。
「空,不要只顧著看我,專注在你手上的醬料。這個步驟很重要,會大幅影響成品的味道和口感。」被少校發現我的心思,我嚇得馬上把視線放回眼前的鍋子。看起來好像可以,我馬上停火,並快速倒入事先拌好的配料中。剛剛說明步驟的時候,少校可是有警告過,要是動作不夠快,溫度下降就會難以攪拌。
用模具將麵漿壓成形後我便將它送入烤箱中。等待期間我們陷入沉默中,我忍不住開口了。「伊恩,為甚麼會主動教我做潘芙蕾?」我提出我今天最大的疑問。
「沒甚麼,只是我喜歡吃甜食。」少校沒有看我,只是看著烤箱若有所思。
「這答案還真的出乎意料之外……」
「你不相信的話,我可以改成『怕你胡亂製作甜點然後分發出去導致全軍食物中毒』。」來了!是正常運作的少校!今天的少校溫柔過頭讓我有點不習慣,聽到他挖苦我我就安心了!
「那伊恩你放一百萬個心好了!我剛剛都有依足步驟來做,成品肯定讓你滿意!」也許是天時地利人和都完美地契合的關系,現在我精神無比舒暢,甚至忘記身份地位,將自己內心的期許表露無遺。
「我只覺得,妳會讓我突破我對甜點味道認知的下限。」
「我絕對會讓你後悔說這句話的!」
陪隨烤箱「叮」一聲,我戴起隔熱手套,將放有我們成品的網架抽出。
等等,這有點不妙。
上層網架放的是少校的成品,看起來很完美沒甚麼問題。問題是放在我下層的作品,這怎麼看都像是被烤溶了——明明是同一時間放進烤箱裡,怎麼我的就看起來糊成一團?
少校倒是不慌不忙用叉子測試蛋糕內部,確定烤好後便俐落地灑上糖霜完成他的甜點。我也只妤硬著頭皮把叉子剌進自己的奇怪產物中——黏得很,但我還是若無其事地灑上糖霜,再以救助的眼神望向少校。
「……你別指望我會將這玩意放進口中。」
「拜托,一口就好,一口就好!雖然它很醜,但說不定放下口之後醜得別有一番風味啊!」沒錯,這玩意醜得像是把敵人的血肉直接撕下來攪拌成漿再得出的產物,但我還是想維護它作為食物的尊嚴,讓他至少有被品嘗過。
我和少校互相對視,最後他認命嘆了一口氣,只挖了一小角,放進口中後光速吐了出來。 「你是不是把這世間所有的惡意灌注到這玩意裡了?」我也跟著挖了一口,黏黏糊糊的口感真的讓我感到絕望,但我還是用力把它吞下去。
「呃,抱歉少校……」我不知不覺用回軍銜,視線不知道要放在哪裡,只好看著自己的不明產物。
「……煮醬汁的時候,你未確認是否煮好就停火。你該先舀些許醬,滴到旁邊準備的溫水中。如果醬有結成一團沒有散開,才能代表成功。」這段話我明明在確認步驟時有聽到,而溫水也放在我身旁,但實際運作時卻被我忽視了。
「空,試試我的。」少校將他的成品切好一小塊,我有些心虛地接下。感覺自己拿到不該拿的東西。但溢出的香氣成功誘惑我,讓我吃下第一口——
「少校、少校!這、這!」微甜而不澀,就算醬料中加入大量巧克力和白糖等,依然沒有辦法掩蓋果香,讓整個甜點完美平衡!
「少校!我完全拜服在你的手藝中!請你務必要再教我製作甜點!我保證我會用心學的!」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何那麼進取,但我總覺得今天錯過了,往後就會錯過更多。再說了,我真的很喜歡這甜點的味道,甚至我覺個,如果生在和平的世代,我可能會去當甜點師。
「不要。我不想再見到這種異星生物一般的料理。」
「少校!這只是個意外!不會再出現第二次!我下一次會記得試醬料!」
「再說一次不要,我不想虐待自己。」
我們這樣一來一回,少校始終沒有要鬆口的意思。
「真的這麼抗拒嗎?我說不定將來真的可以做出可口的甜點,你不能忽視掉這個可能性啊少——」我突然意識到少校的目光始終逃避我。我再次想起自己的假說——少校在這裡希望抽離軍人的身份。在他自己的烘焙坊中,他就是個甜點師。
「——伊恩。」我這次終於記得改口了。少校明顯動搖了。他睜大些許的眼睛回歸原樣後,就別過臉去,讓我完全不知道他的表情。
「空,明天傍晚也把時間空出來,記得要帶材料。」
「雖然說讓你吃到世上最難吃的潘芙蕾,但那天我也吃到世上最好吃的潘芙蕾!」我將思緒拉回現實,我覺得當天可以說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天也不為過。畢竟那一天我得到的資訊量可是史無前例地龐大。
「對,那是我災難的源頭,也是你不再把我放在眼裡的開始。」
「才沒有,我可是超級尊敬少校!」我只是學會了如何觀察少校的臉色而已。如果少校嘴上不滿,但是眉頭平坦的話,那他絕對沒有生氣。再說了,雖然少校容易生氣,但每次都是因為我真的做錯,而且他總會給我指導。知道他骨子裡是個好人,再加上那次潘芙蕾的體驗後,我對上少校就再也沒有初任職時的膽怯。
「你剛剛進來的時候我還感覺到一點,現在已經蕩然無存。」而少校嘆氣,則是代表他無可奈何地接受了。
「因為今天早上才被你好好『修理』完我的論文嘛——」
今天還真的多事,我想起我的論文,同時也想起述職時的事。
「少校……現在太晚了,我不該停留在你房間,軍中已經有流言……」雖然我很想問少校有關推薦信的事,但流言比較重要。再說,我本來就該是回報述職後就離開。
「甚麼流言?」糟了,眉頭皺成一團,這次是真的生氣。這次連房間內的空氣都不太平和,堅定我現在就要逃出去的心。
「沒有甚麼,只是防範於未然而已!請容許下官告退!」
「七海空!回來!」在我急不及待轉身跋腿就跑的同時,身後的少校轉來怒吼,並伸手捉住我——
「嗚——!」左肩傳來劇痛,甚至讓我忍不住漏出聲音。我想都不想也知道是舊傷復發。
「……七海,你之前跟我說過,左肩上的傷沒有大礙。」我完全不敢轉過身去,一來是少校聽起來還是很生氣,二來是我覺得我自己應該痛到臉容扭曲。
「是,下官說了謊。不過軍醫也說了,只要休養一段時間就能好起來,也不會影響作戰能力。那已經是我們在南方戰線的最後一場戰役,士兵都在想家,我不想因為我而推遲回國的日期。」那時已經攻入敵軍本部,還將敵軍司令射殺。整場戰事勝敗已定,全軍都為此歡呼。但沒想到有還未死亡的敵軍埋伏在暗處,並抱著赴死的心從暗處衝出來。那時我本能反應推開了少校。少校安排我掩護他,還安心將後背交給我,我不想辜負他的期待。
「你……算了。我幫你上藥,不準拒絕。」語氣有緩和,但他還是在生氣。我完全不敢拒絕,可是……那也是在背後的傷,我得脫下軍服才可以露出傷口。
「少……少校……那不太好。」我聽到木櫃門打開的聲音,我最後還是鼓足勇氣,小聲地拒絕。
我們再次迎來尷尬的沉默。不過這次更微妙,我背向他,他在生氣。
「⋯⋯你誤會了,我沒有那個意思。」少校的意思我完全明白,只是少有是這樣少校想要解釋卻無從解釋的狀況。
「少校,我明白的,你不希望我傷口出問題。只有後背的話,我……我可以的。」我吞一吞口水,推翻剛才的自己,並開始解鈕扣。軍中無男女,而且軍醫也是男的,只是我當時昏過去了,所以才沒有親身經歷那份尷尬。往後還會有更多這樣的狀況,我得克服過去。
「嗯……你明白就好。」難得少校陷入這樣尷尬的狀況,我真想回頭看看他的表情。但想到這樣我自己也好不了多少,就把這個念頭壓抑下來。
當我將軍服卸下,露出後背的同時,我聽到身後的他倒抽一口氣,我就知道會這樣。
「抱歉少校,我後背看起來很可怕對吧?」我是一個冒失的副官。在戰場上我唯一知道的,就是少校眼中只有眼前的敵人。他將身後交給我,我就必需守護好他。只是我實在沒有辦法像他一樣強大,是常勝的象徵。我沒親眼看過,但我知道我背上有大大小小的傷痕,那都是在戰場上得到的。
「不,我在你的背上,只看見無數的榮光。這是我見過最完整的後背。」少校的答案讓我覺得內心充盈了不少。榮光嗎……
「少校,我一直都想問這個問題,想問很久很久。」背部傳來的撫過戰痕的溫度。我覺得難得有這樣的氛圍,我再不問的話,可能就永遠都問不了。
「問吧。」我感受到後方的指尖有一瞬的顫抖,但我想那只是我錯覺而已。
「少校,我不覺得你當初會讓我當你副官,只是單純地沒有能受得了你的人。再說了,既然星原中尉會調任回歸,以少校的能力就算將副官的位置懸空一小段時間也沒問題。是甚麼原因,讓你願意接收我?」我一口氣吐露出我一直以來的疑問。少校沒有馬上回應我,只是將後背的手抽走。
「只是想看看你的可能性。」一抹冰涼抹在我肩上傷口。這次我有忍住,只要過了頭幾秒的不適應,藥效就會壓抑炎症,將痛楚鎮壓下去。
「少校……你完全沒想過讓沒有背景的女性當副官,會有能力上的問題又或是……引來閒言閒語嗎?」我再一次詢問,我想起今天事情,覺得胸口的郁悶又再壓上來。
「沒有。你對我想得太多,對自己想得太少。」少校將方才塗抹的藥膏均勻抹開,並細細打圈讓藥膏形容吸收。
「我看到的是七海空這個人而已。我看到你在軍校中的成績,也看到你眼裡有熱誠。所以我把你放在身邊,我想知道你最後能帶出甚麼可能性。」可能性。少校再一次重複這個詞。所以這是少校對我抱以寄望的意思嗎?我又想起那封推薦信,但我還是沒有勇氣問出口。不問是個比較明智的決定。問了的話就代表今天述職時的小風波會暪不過少校。
「那少校,我對我自己想太少是甚麼意思?」他指腹打圈的動作沒有停止,完全一致的速度和力度跟他剛剛沖咖啡時一樣穩定。
「你記得帝國為甚麼會引入女性從軍嗎?」
「記得,我甚麼都可以忘記,唯獨這件事不可以。那是來自那篇改變帝國的論文,指出女性也是優秀的人才,應該在各方面引入女性,才能讓帝國得到更多適任的人,從軍隊開始推動女性的社會地位,從而推進到其他行業,讓帝國實現全民皆精英的理念。只要我們排除只有男性才是勞動力,女性只能在後方被保護的偏見,那帝國的可就業人口就比其他國家多上一半!」我將在心中複頌了無數次的理念說出口。我永遠無法忘記我第一次看到這篇論文時的驚歎。這篇論文肯定是由一個聰明、有個性,而且內心很溫柔的人寫出來的。因為他看到了我們,還有勇氣去推翻現在的世界法則。
「所以七海空——」少校接著我的說話。「你是帝國唯一一個沒有背景的女軍官。整個帝國的人都在注視你。你在向世界證明那篇論文的信念沒有錯。」是啊,我早就該知道,我背負的不只是自己,還有未來。
「所以,你終有一天不再只是副官,而是一路攀升,立於帝國頂點,成為帝國的榮光。」這是甚麼意思?我想解構這句話背後的意思,但我意識始終集中在我後頸那一息帶些濕潤的溫熱——縱使只有一瞬,但我確認它絕對存在。
「上完藥了。你可以整理制服了。」少校從剛剛懷抱展望的熱切回到原來的平板聲線。我急不及待穿回衣服,慌慌張張地扣回鈕子,再轉身雙手拍向桌面——
「少校!」顯然他沒有料到我有這個反應,瞪著眼睛等待我下一步發言。「我才不要離開少校!就算有那一天,那一定也是很遠很遠將來的事!我已經習慣在你手下工作,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學,請讓我留在你身邊繼續學習!」我大概明白那封信是甚麼回事了!少校肯定是想著「要讓我去各個地方多多學習」的想法,所以把我推去別的軍官手上!
「養成一個習慣只要二十一天。你只要調職二十一天就能習慣。」少校對我的控訴不以為然,並說出歪理反駁。
「不對,不是習慣,是喜歡!對,我喜歡在少校手下工作!所以——」在我繼續辯駁之前,少校卻舉起手制止我的話,露出一點嘲弄的微笑——我可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少校,我也是第一次知道,少校笑起來真的很好看,雖然這個笑容還是帶有他的惡趣味。
「你真的分得出,『習慣』和『喜歡』的分別嗎?」少校反問我問題,我還來不及思索,少校的笑容卻多了幾分促俠。「不過,我可不會把連鈕扣都不會扣的傢伙交出去。看來你在我這裡的時間還長著呢。」我低頭一看,才發現自己剛才的慌亂被他馬上拿來利用。
「少校,別笑!總之,我回報完畢了,咖啡泡完了,藥也上完了!少尉七海空,今天的工作完畢!請容許我告退!」我轉過身整理好鈕扣,這次我真的不會再逗留。
「好,我知道了。空,別忘了論文。」在我開門離開前,少校再次提醒我。不過這次的提醒比以往每一次都要來得溫柔。
「好的,這次我一定會修正到讓你無可挑剔!」我在離開前給他一個回眸,想再看一次少校的笑容。
「還有,敬請期待明天的咖啡!」
她離開了,這個房間終於靜下來了。雖然我喜愛平靜,但偏偏兩個副官都吵鬧得很。
是習慣,還是喜歡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接下來的二十一天,我會見證她從酸澀至醇香。
我收起剛才用過的器材,她可知道,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多的巧合?我不是巧合地知道她想做潘芙蕾,我遠遠就看到她抱著一堆材料。我不是巧合在房間準備所有手沖器材,而是行軍時就見到她對戰利品中的咖啡豆充滿好奇。
我並不是偶然挑選她,而是我寫下那篇論文作為契機,她再將自己帶到我面前。
她說,那一天一定會在很遠很遠的將來。然而那一天一定會來。然後我再用無數個二十一天來忘記她的味道。
願榮光歸帝國。
不。
願榮光歸於你,空。
今夕的夜空沒有星星,啟明星將於破曉之時高懸於世,映照帝國前行的路。
>夜晚的王都在慶典過後歸於平靜。就此完結的是故事,繼續伸延的是命運。而你可有勇氣一探究竟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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